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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山東鄒城市區向西北行駛12公(gong)裏(li),平(ping)坦(tan)的(de)道(dao)路(lu)開(kai)始(shi)有(you)些(xie)顛(dian)簸(bo),兩(liang)側(ce)的(de)風(feng)景(jing)從(cong)綠(lv)油(you)油(you)的(de)農(nong)田(tian)變(bian)成(cheng)一(yi)座(zuo)連(lian)一(yi)座(zuo)的(de)煤(mei)山(shan),轟(hong)隆(long)隆(long)的(de)運(yun)煤(mei)車(che)不(bu)時(shi)從(cong)身(shen)邊(bian)經(jing)過(guo),留(liu)下(xia)一(yi)片(pian)暗(an)沉(chen),揚(yang)塵(chen)讓(rang)人(ren)看(kan)不(bu)見(jian)前(qian)麵(mian)的(de)路(lu)。這(zhe)裏(li)是(shi)兗(yan)礦(kuang)集(ji)團(tuan)鮑(bao)店(dian)煤(mei)礦(kuang),一(yi)座(zuo)30年的老礦廠。
俞學恭一家三代都是煤礦工人,按他的算法,家裏17口人有15口人在礦上工作。這個曾給他們帶來無限榮耀和富足生活的行業,如今卻像重霾之中呼吸的人們,期盼著明天澄澈透明的好天氣。
有礦才有了這一家子
“1986年6月10日,鮑店煤礦正式投產,我們第一個月按期完成任務、安全無事故。”俞學恭80歲了,說起30年前鮑店煤礦剛投產時的情景,神采飛揚。他是鮑店煤礦第一批煤礦工人,1984年從滕州老家來到鮑店煤礦援建,從此在這片煤土地上紮下根。“當時的鮑店煤礦是還未開采的新礦,我們既當礦工,建井道、裝設備,又當瓦工,建廠區、宿舍區,在地上和地下同時開荒掘進。”
俞學恭的家就是當時第一批礦工蓋得家屬樓,一排連著一排,保留了上世紀80niandaiguoqijiashuyuandedianxingfengge。congkuangshangtuixiudelaorenmensanwuchengqundexiazhexiangqi,tianzhendehaizizaiyouzhejudashuguandefatongxiaxixi,yushiqufanhuarenaodeqifenbutong,zhelishushieranjing。chaoshi、飯店、銀行、醫院一應俱全,兩萬多個礦工家庭充實了這座“礦內城”,而他們與外麵相隔的就是這一座座煤山。
1989年俞學恭分到了職工福利房,把妻子和三個兒子從老家接來,一家人從小平房住進了70多平方的大樓房,農業戶口也轉成非農戶口。“鮑店煤礦給了我們這一大家子,有礦才有了我們的家。”俞學恭說話時已經少有滕州口音,按照老家隻算男不算女的傳統,他家有17口人,15口都在礦上工作,這其中就包括3個兒子和3個孫子。2000年,俞學恭搬進了三室一廳的礦區新家,把黑白小電視換成了29寸的大彩電,老桌椅換成了全新的八仙桌和聯邦椅,還添置了一台非常稀罕的立式格蘭仕空調。“那時候能買上空調的,除了礦工家庭就是經商的暴發戶,普通家庭有彩電的都不多。”俞學恭有些耳背,和人聊天時要靠助聽器才聽得清。他坐在聯邦椅上,看著已經發黃的空調,眼神裏仍透出一絲優越感。
當上礦工就等於吃上了公家飯
俞學恭一家是鮑店煤礦為數不多的三代礦工家庭。上世紀90年nian代dai,煤mei礦kuang行xing業ye一yi片pian紅hong火huo。鮑bao店dian煤mei礦kuang不bu斷duan擴kuo大da生sheng產chan麵mian,新xin建jian礦kuang井jing大da量liang招zhao聘pin大da量liang工gong人ren,本ben單dan位wei職zhi工gong子zi女nv優you先xian錄lu用yong,俞yu學xue恭gong的de三san個ge兒er子zi都dou在zai礦kuang上shang上shang了le班ban。
俞登寬是俞學恭最小的兒子,進煤礦工作是他從少年時期就定下的目標。“當上礦工那就了不得了,等於吃上公家飯了,吃住都是公家的,就不用愁咯。”俞yu登deng寬kuan說shuo,在zai他ta年nian少shao時shi的de概gai念nian裏li,長chang大da後hou除chu了le幹gan工gong就jiu是shi在zai老lao家jia種zhong地di,老lao家jia人ren都dou羨xian慕mu父fu親qin能neng在zai礦kuang上shang幹gan工gong,但dan這zhe座zuo礦kuang城cheng並bing非fei誰shui都dou能neng進jin來lai,他ta一yi定ding要yao努nu力li成cheng為wei礦kuang工gong。
第一次下井的經曆讓俞登寬至今難忘。23歲的他第一次穿上礦工工作服、帶上安全帽、背上礦燈,與工友下到430米的井下,走進設想過無數遍的黑咕隆咚的井道……雖然氣壓變化使他呼吸不適,仍擋不住他的興奮,“像初生的小牛犢一樣有幹勁兒。”
那時候老采煤工一個月能拿到400元錢,“10塊錢的大團結拿在手裏厚厚一遝。”俞登寬羨慕的心癢癢,便卯足了幹勁兒,很快他也領到了高工錢,工作一年後跟同為礦工子女的褚延琴結了婚。“那時候太好找媳婦了,礦裏礦外的都是爭著給介紹。”俞登寬和兩個哥哥都在礦區成了家,一大家人基本都是煤礦雙職工,“男的在井下出力幹活,女的在鍋爐房等後勤部門賺錢,腰包越來越鼓。”
後來,俞登寬同兩個哥哥都分到了50多平方的職工福利房,各自過上了衣食無憂的小日子。“那時候日子過得好啊,工資高待遇好,廠裏還經常發米麵油、小家電,家家戶戶都通純淨水,用水用電都不花錢。”俞登寬說,2000年之前礦上流行“十個10”,每到春節前都會發10斤油、10斤肉、10斤帶魚……不愁吃穿還有結餘。2001年之後,煤礦效益越來越好,礦上不再發十個10的福利品,而是直接變現加發獎金,俞登寬和妻子的工資也翻倍增加。2008年前後俞登寬一個月能領到5000多元,兩口子加起來能有8000元,還有的采煤工自己就能領到八九千。
“當時煤礦越幹越帶勁啊。” 俞登寬說,2008年他們花6萬多元買了輛車,開在路上覺得很拉風,“整個小區有車的家庭都很少”。
養花打發生活成為俞學恭夫婦的一種習慣。
大姑娘都不願意嫁礦工了
2011年,由於供過於求,煤炭行業步入蕭條期。經曆過煤炭“黃金十年”的俞登寬,最直接的感受是兜裏的錢少了。“2012年年底獎金沒了,之後三年工資從5000多降到3000多元,媳婦在後勤部門,工資也降了一半,現在領不到2000元。”俞登寬說,比起工資的減少,最讓他擔憂的是同在煤礦工作的兒子。
俞長儒24歲了,他的很多同齡人剛剛大學畢業開始找工作,而他已經在井下幹了五年的掘進工。2011年他高中畢業時,正好趕上鮑店煤礦三年一次的大招工,這也是礦上最後一次招收最低學曆為高中的招工。
從小玩著煤土長大的俞長儒試著考了一下,順利考進掘進班,而他當時也被一所職業學校的采煤專業錄取。“學了采煤專業,畢業了還是回到礦上,當時覺得還不如直接就去礦上上班,家裏也比較支持在礦上學技術。”俞長儒所在的掘進班,是最苦最髒最累的一線工種,礦工們在礦道的最前端打洞、探路,被各種煤塵、煤灰包圍著。從19歲幹到24歲,俞長儒拿到的工資卻從當時的1萬元降到現在的5000元,“錢少了,活還是照樣幹,”俞長儒覺得自己沒攤上好時候。盡管如此,俞長儒並不後悔當時的選擇,“很hen多duo同tong學xue畢bi業ye都dou還hai沒mei找zhao到dao工gong作zuo,現xian在zai都dou不bu包bao分fen配pei了le,外wai麵mian的de崗gang位wei也ye需xu要yao像xiang我wo們men這zhe樣yang有you經jing驗yan的de技ji術shu工gong,我wo們men畢bi竟jing是shi在zai國guo企qi,老lao百bai姓xing對dui國guo企qi鐵tie飯fan碗wan都dou還hai是shi很hen放fang心xin的de。”從小在礦區長大的俞長儒,說話的語氣和礦外的90後有很大不同,包分配、技術工、鐵飯碗,這些父輩的專用詞兒,潛移默化中影響著他。 兒子性格內斂,很少在家抱怨,偶爾忍不住發幾句牢騷,俞登寬聽在心裏,很不是滋味。
兒er子zi已yi經jing到dao了le適shi婚hun年nian齡ling,俞yu登deng寬kuan有you些xie著zhe急ji,想xiang讓rang兒er子zi快kuai點dian娶qu媳xi婦fu。但dan兒er子zi相xiang親qin見jian了le幾ji個ge女nv孩hai都dou沒mei有you成cheng,這zhe讓rang俞yu登deng寬kuan很hen憂you慮lv。為wei了le給gei孩hai子zi增zeng加jia砝fa碼ma,年nian前qian他ta們men在zai鄒zou城cheng市shi區qu給gei兒er子zi買mai了le套tao房fang子zi,123平米,65萬。夫妻倆拿出所有積蓄,給孩子付了20萬首付。“現在跟以前不一樣了,大姑娘都不願意嫁礦工了。”俞老爺子念叨著。
走了能幹什麼呢?
工資的下降讓俞登寬一家開始盤算著過日子。“原來花錢大手大腳,買衣服什麼的都不疼乎錢。”褚延琴說,工資下降後家裏很不適應,柴米油鹽都要算計,有時也為花錢的事吵嘴,這在以前幾乎沒有過。
“以前工資高,下班之後經常吆喝著去飯店,今天你請,明天我請,一個月怎麼也得有個5、6次,日子過得很瀟灑。”俞登寬不記得從什麼時候開始,工友們不再吆喝著一起吃飯,張羅請客的工友越來越少。
工友閑談或是家庭聚會時,大家談論的話題也發生變化。從之前討論誰的獎金高、領ling的de工gong資zi高gao,到dao現xian在zai變bian成cheng了le討tao論lun誰shui內nei退tui了le,誰shui又you出chu去qu做zuo生sheng意yi了le。這zhe兩liang三san年nian,陸lu續xu開kai始shi有you人ren從cong這zhe座zuo礦kuang城cheng裏li走zou出chu去qu,進jin來lai的de人ren則ze越yue來lai越yue少shao。俞yu登deng寬kuan從cong沒mei想xiang過guo離li開kai礦kuang區qu,也ye沒mei想xiang過guo讓rang兒er子zi離li開kai礦kuang區qu,“走了能幹什麼呢?”俞登寬說不清楚,“我們老輩兒就幹這個,我算是子承父業,我的兒子又子承父業。礦山就是我們的靠山,沒有煤礦也不會有我們現在的家。”說這話時,48歲的俞登寬竟濕了眼眶。
礦上鼓勵職工內退,俞老爺子眉頭緊皺。“在井下作業,相當於四塊石頭夾著一塊肉,需要很嫻熟的經驗,半點都馬虎不得。”他擔心如果中年職工大量內退,一些年輕人把控不了生產細節,沒有那麼多經驗鋪路,會出現安全疏漏。
聽ting說shuo五wu一yi之zhi後hou要yao從cong後hou勤qin部bu門men施shi行xing輪lun崗gang,上shang一yi個ge月yue休xiu一yi個ge月yue,俞yu登deng寬kuan不bu知zhi道dao,如ru果guo妻qi子zi趕gan上shang輪lun崗gang,那na休xiu息xi的de一yi個ge月yue她ta要yao去qu做zuo什shen麼me,他ta更geng不bu知zhi道dao,萬wan一yi哪na天tian他ta也ye要yao輪lun崗gang,他ta該gai去qu幹gan些xie什shen麼me。
想不出答案,俞登寬依然每天早上6點半從家中出門,在430米深的井下作業6、7個小時,熟練的檢修機電設備。地下礦井是他工作26nianlaizuishuxidedifang,banfengbidekuangchengshitashenghuoledabanbeizidedifang,genbushangchengwaishijiedejiezou,xuanzeyubaodianmeikuangrongruyugongshitaweiyidexuanze。yudengkuanzhidao,jinsannianjianxindezhentongkenengzhishimeitanxingyezhuanxingdekaishi,lungang、內退、裁員等更多減員增效的措施即將像台風一樣橫掃而來,但他也不確定自己能不能經受得住。
“為什麼我的眼中常含淚水,因為我對這片土地愛的深沉”。俞(yu)登(deng)寬(kuan)說(shuo),正(zheng)如(ru)詩(shi)歌(ge)裏(li)寫(xie)的(de)一(yi)樣(yang),他(ta)深(shen)愛(ai)著(zhe)這(zhe)片(pian)煤(mei)土(tu)地(di),自(zi)己(ji)不(bu)想(xiang)離(li)開(kai)也(ye)更(geng)不(bu)想(xiang)讓(rang)孩(hai)子(zi)遠(yuan)走(zou)。所(suo)以(yi)他(ta)們(men)隻(zhi)能(neng)選(xuan)擇(ze)與(yu)煤(mei)礦(kuang)風(feng)雨(yu)同(tong)舟(zhou),在(zai)瑟(se)瑟(se)寒(han)風(feng)中(zhong)等(deng)待(dai)著(zhe)春(chun)天(tian)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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